凌晨四点半的斯台普斯中心, 球馆里弥漫着汗水、消毒水和淡淡的爆米花气味， 比赛进入读秒阶段，比分牌闪烁着97：98， 那个名叫乔治、戴着深度眼镜的替补球员， 接到了来自西热力江跨越全场的击地传球。
凌晨四点半,斯台普斯中心像一个刚从沉睡中惊醒的钢铁巨兽，穹顶的灯光白得刺眼，驱散了洛杉矶惯有的慵懒夜色，空气凝滞而厚重，稠密地混合着球员们鏖战整晚后蒸腾出的汗水咸味、场边随时待命的医疗团队手中消毒液那略显刺鼻的气息，以及从观众席缝隙里顽固飘散出来的、甜腻的爆米花黄油香味，终场哨声仿佛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，计时器上猩红的数字无情地跳向终点：00:05.8，比分牌上，97：98 的数字沉默而残酷地定格，主场作战的洛杉矶湖人，领先一分。
球馆里山呼海啸的声浪出现了片刻诡异的凝滞,近两万名主场观众屏住了呼吸，脸上混杂着难以置信的惊愕和濒临绝望的恐惧，场边，湖人替补席前，那位身经百战的冠军教头双手叉腰，眉头紧锁，标志性的冷峻面具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裂痕，而另一端，客队替补席早已沸腾如开水，所有穿着深色客场球衣的球员、教练、工作人员都站了起来，脖子上的青筋因为极度用力而凸起，挥舞着毛巾，发出野兽般的咆哮，唯有主教练阿的江，像风暴眼中唯一静止的岩石，双手抱胸，眼神锐利如鹰隼，紧紧锁住场上那个刚刚完成一次近乎赌博式抢断的身影——西热力江。
就在三秒前,湖人队的超级巨星勒布朗·詹姆斯，这位被誉为当今联盟最强大脑的指挥官，在试图压住最后时间、寻找一击致命机会时，被他身后幽灵般闪现的西热力江，用一记精准、凶狠又不失巧妙的切球，将那个至关重要的橙红色皮球捅向了中线方向，球速不快，却带着孤注一掷的旋转，在地板上弹起，划出一道诡异的折线，飞向湖人半场的左侧边线附近，那里，一个身影正拔足狂奔。
他叫乔治,一个即便在CBA联赛中也并非家喻户晓的名字，此刻却以最突兀的方式，被推到了篮球世界最辉煌舞台的聚光灯正中央，他穿着新疆伊力特队的7号球衣，身材在长人如林的NBA赛场上显得近乎“瘦小”，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牢牢架在鼻梁上，镜片后的眼神却燃烧着与外表截然不同的火焰，整个晚上，他像影子一样追防着对方的明星后卫，在肌肉碰撞中一次次被弹开，又一次次沉默地贴上去，只在第二节末段命中了一记空位三分，但现在，他是场上唯一提前启动、冲向那个可能决定生死球权的人。
詹姆斯在失球的瞬间已爆发出骇人的回追速度,庞大的身躯带着劲风，几步之间就迫近了乔治的身侧，长臂笼罩，封死了所有直接冲击篮筐的可能，乔治接住了那个弹地而来的传球，触感有些陌生——NBA官方用球那略微不同的纹理和重量，在此刻被无限放大，没有时间调整，他甚至无法完全控制住身体前冲的惯性，余光里，湖人队另一名敏捷的防守者已经从斜刺里补防过来，与詹姆斯形成了致命的夹击合围，合龙只在瞬息。
起跳？投篮？传球？亿万分之一秒内，无数个念头炸开，但身体比思维更快，乔治没有试图去对抗那堵正在合拢的肌肉城墙，而是在接球后用一个微乎其微的停顿，骗得詹姆斯重心微微一滞，随即，他将全身最后一丝力量灌注到右脚，猛地向后蹬地，整个人像一片被狂风吹拂的落叶，却又带着铁一般的意志，向后飘去。
飘出三分线,飘向左侧底角那个他练习过成千上万次、闭着眼睛也能感知到的位置，后仰，极度艰难地后仰，以避开詹姆斯那遮天蔽日般封盖到指尖的巨掌，时间被拉长、扭曲，球馆的喧嚣化作遥远的背景噪音，眼前只有篮筐，那个在视野中剧烈晃动、仿佛随时会消失的篮筐。
出手。
篮球离开指尖,带着一种奇异的柔和旋转，划破斯台普斯中心凝重的空气，弧线很高，高得让所有仰头注视它的人都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眩晕。
“嘟——”
终场哨音,几乎与篮球离开指尖的刹那同时响起，尖锐地撕裂了寂静。
紧接着。
“唰！”
那是世界上最动听,也最残酷的声音，网花泛起轻柔的涟漪，像一个完美的句点。
100：98。
计分牌冰冷地翻转。
乔治保持着投篮后的跟随动作,身体因为极度的后仰和发力而微微扭曲，落地时踉跄了一下，眼镜滑到了鼻尖，他抬起头，透过起雾的镜片，看到篮筐，看到翻动的比分，看到瞬间被点燃、又瞬间被冰封的整个球馆，湖人巨星双手抱头，难以置信地望向记分台；主场观众呆若木鸡，巨大的寂静之后是零星爆发的、带着哭腔的怒骂；而他的队友们，那群来自天山脚下、被全世界预言将“惨败五十分以上”的兄弟们，正从场地的另一端，嘶吼着，疯狂地向他奔来，面目模糊，只有张大的嘴巴和挥舞的手臂，像一道汹涌的、即将把他淹没的黑色浪潮。
世界在旋转,声音在回流，乔治摘下眼镜，用力眨了眨眼，汗水刺痛了眼眶，视线清晰起来的瞬间，他看到的第一个画面，是场边阿的江指导，那位一向以严厉著称的教练，此刻没有欢呼，没有咆哮，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，对他轻轻点了点头，抬起手，指了指自己的心口。
冰封的斯台普斯中心,此刻才真正地、彻底地炸裂开来，只不过，那席卷一切的声浪里，充满了主队球迷崩溃的绝望与愤怒，其间夹杂着微不足道却顽强刺耳的、来自客队角落的狂喜欢呼，乔治被淹没在蜂拥而至的队友之中，身体被无数双手拍打、摇晃、拥抱，氧气似乎都被挤出了胸腔，浓烈的汗味、嘶哑的吼声、还有不知是谁滴落在他脖梗上的滚烫液体，混合成一种近乎不真实的感知。
透过人缝,他看到勒布朗·詹姆斯低着头，迅速与队友击掌后，头也不回地走向球员通道，那巨大的背影依旧充满压迫感，但步伐似乎比往常快了一丝，他看到湖人队其他球星脸上尚未褪去的惊愕与懊恼，他看到场边密密麻麻的摄像机镜头，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，齐齐转向他这个焦点。
“乔治！看这里！” “乔治，说说那个绝杀！” “你是怎么做到的？”
英语、中文，各种语言的呼喊混在一起，话筒几乎要戳到他的脸上，闪光灯连成一片白昼，刺得他刚刚重新戴上眼镜的眼睛生疼，世界疯了，或者说，是他疯了。
直到西热力江那粗壮的胳膊狠狠箍住他的脖子,带着烟嗓的吼声在耳边炸开：“狗日的！真进了！你小子真他妈的进了！” 疼痛感和那熟悉的、混合着汗水和口腔喷雾的味道，让乔治猛地拽回一丝真实感。
这不是梦。
回更衣室的通道短暂而漫长,湖人主场的工作人员依旧保持着职业的礼貌，但眼神里的复杂情绪无处隐藏，更衣室门关上的刹那，所有的喧嚣被隔绝在外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爆发前的极致寂静，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嗓子，香槟的泡沫（尽管赛前没人真的奢望带香槟来）伴随着嘶吼、怪叫、捶打储物柜的巨响猛然喷发，阿的江教练站在门口，任由助教和队员们把冰水浇到他一丝不苟的头发上，脸上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堪称“笑容”的表情。
“都静一静！”队长可兰白克跳上凳子，脸颊通红，“让我们的‘关键先生’说两句！”
更衣室稍微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看向被推到中间的乔治，他浑身湿透，眼镜上还沾着泡沫，看着眼前这些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面孔——阿不都沙拉木眼里闪着光，周琦咧着嘴傻笑，曾令旭不停地搓着他的脑袋。
“我……”乔治张了张嘴，嗓子干得发紧，心脏还在胸腔里擂鼓，“我就是……跑到了位置，西热传得太好了……投了出去。”
“就这么简单？”有人起哄。
“训练的时候，投过很多次。”乔治补充了一句，声音不大，却让更衣室再次安静了一瞬。
是的,训练，无数个清晨和夜晚，空荡荡的体育馆，重复千万次的接球、后仰、出手，针对湖人队防守习惯的录像分析，精确到每个回合的战术演练，教练组熬红的眼睛，队友们相互打气时拍疼的肩膀，以及，内心深处那团从未熄灭的、被“不可能”三个字反复浇灌却越烧越旺的火。
“他们說我们是来学习的，”阿的江的声音响了起来，不高，却压住了所有杂音，“学习怎么输得好看点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，“我们让他们学到了点别的。但比赛还没结束，这只是一场。 洗干净，收拾好，明天回乌鲁木齐，还有训练。”
更衣室重新嘈杂起来,但气氛已经不同，狂喜仍在，却沉淀下了一种更坚实的东西，乔治坐回自己的位置，慢慢擦拭着眼镜，手机在储物柜里震动个不停，不用看也知道会是怎样爆炸的状态，但他没有立刻去拿。
通道里的那次采访,记者最后问了一个问题：“乔治，很多人说这是奇迹，是篮球史上最大的冷门之一，你认为是什么造就了今晚？”
他当时有点懵,只是下意识地说：“是团队，我们相信彼此。”
他或许能想得更明白一点。所谓奇迹，不过是所有“不相信”的总和，乘以那群“偏偏相信”的人，在电光石火的一瞬，共同选择的结果。
戴上擦干净的眼镜,世界清晰而平静，柜子里，那件被汗水浸透的7号球衣静静挂着，角落上，绣着一行小字：“飞虎”，天山上的猛虎，今夜，在洛杉矶的璀璨灯火下，发出了震惊世界的一声长啸。
而他知道,啸声，才刚刚开始。